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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天挺的“舊道德”

王堯

1938年2月4日的這一天,長沙大雨,冰雹紛落,間或雷響。去年的今日,鄭天挺夫人周稚眉(俽)在德國醫院去世。鄭天挺在日記中說:“思之黯然,熱淚欲出。”

在此后的幾日中,鄭天挺幾乎沉湎在追思夫人的疼痛之中。2月6日是夫人周年忌日,鄭天挺竟日未出,思緒萬千:“此一年中,春間則晟、昜兩兒病猩紅熱;夏秋則危城孤守,苦撐殘局;及冬,復離家遠征。憂難相尋,無可告語。每當談笑極歡,或危患卒至,恍若君猶在市,及一凝思,始覺隔世。此情此景,最為神傷。”當日羅常培、羅庸、陳雪屏、魏建功幾位數度來敲門,羅庸約鄭天挺出門吃面條,羅常培也往返幾次約往校外便餐,鄭天挺都推辭了。晚飯時間過后,羅庸再來約談,鄭天挺才和羅常培、陳雪屏、魏建功一同出門。當晚,羅庸以近作相示諸友人,鄭天挺特地在日記中抄錄了這首頗能反映他們征程與心境的詩:“寂歷蠻荒道,間關犯霧行。偷生餘半壁,忍淚望中興。親舍空云海,家書匿姓名。戈聲驚獨夜,萬馬正東征。”這一夜,鄭天挺“反側不寐,淚沾衾茵”。每逢夫人的忌日,鄭天挺都會在日記中記下自己黯然、悵然、凄然的心情。

元宵節的前夕,鄭天挺和姚從吾、魏建功等踏月登天心閣,他又觸景生情:“憶及民國十一年元宵節,與稚眉夫人登新世界,不禁憮然。”鄭天挺追思夫人和先人的文字散見在日記中:“今日清明,北平不知情形何若。想兒輩又不能出城上墳,思之愴然。”(1938年4月5日日記)“今日先妣陸太夫人冥壽,昨晚枕上計之,正七十歲矣。月前函告諸兒,至期上供,但未告義七十冥壽,不知家中備理如何,客中惟北望默禱耳。”(1938年5月13日日記)6月2日是端午節,鄭天挺在日記中又記“凄然”:“去年今日祭祖畢,諸兒為余賀節,余念稚眉夫人,泣不能自止,忽忽又一年矣。只身萬里,不覺凄然。”那幾日,也在蒙自的羅常培、陳雪屏多次建議鄭天挺續娶,他都“珍重謝之”。

在舊式的婚姻中,鄭天挺和周稚眉也活出了刻骨銘心的感情。終身未再續娶的鄭天挺后來在《自傳》中說:“1937年春節,別人都愉快地過節,而我家卻出現了不幸,我的妻子周俽因難產病逝于北京德國醫院。她是江蘇泰州人,我6歲時父母已給我訂了婚,但相隔太遠,從未見面。1920年我大學畢業后,她家多次催促結婚,于是1921年9月我們在北京結了婚。婚后她對我關懷備至,我們倆一直感情極好,從未吵過嘴。我自幼喪失父母,缺少天倫之樂。成家后,添人進口,經濟雖有時拮據,但卻感到了家庭的歡樂。她長我2歲,逝世時也不及40歲。家中遺下5個兒女,長女不過13歲,幼子年僅3歲,因此她的去世,給我精神上極大的打擊。我痛苦萬分,但又無處傾訴,有兩個時期,我甚至經常念經以悼死者,藉以消除心中的煩悶。在此之后,有人也多次勸我續娶,但我見到一些友人重建家庭后帶來的矛盾和不安,我私自下定決心,決不以家庭干擾自己的事業,從此以后,我就一直未再產生結婚的念頭。”1939年2月24日日記便記錄了誦經一事:“六時半起。赴校授課一小時。乘車歸寓掩戶,為稚眉夫人誦經一卷。”

和許多“五四”知識分子一樣,鄭天挺是在新文化和舊道德中思想和生活。——我閱讀《鄭天挺日記》不時想到一個問題是,舊道德在他們一生中究竟起到了怎樣的作用。這種舊道德不僅在生活中,在倫理中,也在思想和道路抉擇中。被鄭天挺稱為“孟鄰師”的蔣夢麟在西南聯大不無爭議,后來又隨他的同鄉蔣介石逃亡臺灣,一直親近左翼知識分子的費正清1960年在臺灣重逢蔣夢麟,也用了“舊道德”來說他:“在我看來,忠誠于某位統治者的古代士大夫思想在蔣夢麟這一代人的身上還根深蒂固地存在著。他們并不會起來革命,更不會進行反抗。在戰爭年代里,CC系使得昆明的教授陷入饑餓的困境當中,當時蔣夢麟博士也是其中一位主要代表。他到底從蔣介石那里得到了什么?我們當然不得而知。但他的確是一位仁慈且有毅力的官員。”我有時想,“五四”那一代知識分子的成功,或許就在于他們一直思想和生活在新文化與舊道德的雙重秩序中,后來,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既遠離了新文化,又失去了舊道德。

鄭天挺倫理道德的養成和他成長的背景相關。在鄭天挺去世后,他的表兄梁漱溟在《我對鄭天挺教授家世之回憶》中說,鄭的父親鄭叔忱與他的父親“既結親戚關系,又雅相知好”“光緒三十一年(一九零五)九月鄭公在京寓病故,臨終時親友多人畢集,而公獨托孤于我先父”。根據梁漱溟的回憶,1906年9月,鄭母陸荇洲攜子女旅邸天津,受聘為北洋女子高等學堂總教習。梁說鄭母原有舊學,又吸收時代知識。到天津一年,患白喉病故。梁說:“京津相距不遠,先父聞荇洲夫人病訊趕往照看,又重受托孤之命。夫人歿于急性傳染病,俗名白喉,諸孤同在傳染中,情勢甚危。先父即提挈諸孤來我家中,由我先母負責撫育。”鄭母病逝時才37歲,而鄭只有7歲。接著大2歲的姐姐和一個弟弟又先后病逝,家中只剩下鄭天挺和小他5歲的弟弟鄭慶玨。

鄭氏兄弟在梁家寄養的時間大概不長,梁漱溟和鄭天挺談及此事都語焉不詳。兄弟倆在親友的幫助下,后來寄養在姨母家中,此時他們的姨父母也早已去世。鄭天挺在《自傳》中回憶說:“家中有表兄張耀曾和張輝曾。是時耀曾正在日本留學,所以我寄居張家時,由張輝曾教我讀書。他是搞程朱理學的,律己責人都很嚴,我思想上受他的影響很大。”大表兄張耀曾則深刻地影響了他的人生道路。結婚后的鄭天挺到處兼職以補家用,1922年9月,時任法權討論委員會會長的張耀曾讓鄭天挺擔任他的秘書,在張的指導下,鄭天挺編撰了他的第一部學術著作《列國在華領事裁判權志要》。

1938年8月12日,鄭天挺得張表嫂電,盼他即往滬;當天又得褚德勤書,獲悉表兄張耀曾的噩耗。這位表兄“九一八”事變后參與成立“中華國難救濟會”,又曾義務擔任“七君子”辯護律師。8月15日,鄭天挺的侄女來信,得知表兄生命垂危時的一句話是“漢口無恙否”,不禁泫然。在蒙自的鄭天挺輾轉越南、香港赴上海奔喪。鄭天挺為這位表哥撰寫了《镕西表兄象贊》,又作挽聯。

在離開上海的前幾日,辛亥革命猛將宋子靖(淵源)的夫人請鄭天挺在寓所吃螃蟹,蟹和鰣魚是鄭天挺最喜歡的食物,他不禁又想起夫人周稚眉:“余最食蟹與鰣魚,每春秋佳日自學校歸,稚眉夫人常制以相候。”已經不食此味兩年的鄭天挺不禁懷想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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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浦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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